《浣纱》| 羽毛的喘息是哪一种声部
羽毛的喘息是哪一种声部
俞湘萍
从阅读里回过神来，已过夜半，这是写给你的第九封信，我对九这个数字有一种莫名却笃深的眷恋，觉得它很像留满霞光的黄昏，有时也是海水往回走的时候，远处窗口倒映的潮涌，是一种微微错位的眩晕感。每个在海边行走的人啊，尝到嘴里沙子的咸味时，总不免有这样的感觉吧。
这一年，我与我的生活有很多坎坷的拥抱，这种坎坷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并不稀奇，但工作把我固定在某个位置，与我比肩而立，让我感到某种窥探，也许，也是某种多余的簇拥。
好久前看《小伟》，在疲累和虚弱控诉我时，我也只想沉在电影的绿荫里。这是一个很老旧的影院，每天仅有一场的排片（但这个城市也仅有这家影院有排片），放映影片的老爷爷问我，是不是来看第二次了，昨天，就在这个位置上，也是一个人来，穿着差不多的衣服。我说，那真是太好的巧合了，我们都留住了一场很好的放映。
走出影厅，仍带着些微恍惚，爷爷说，昨天也与那个小朋友一道看了约莫一小时。又向身旁的老奶奶说起这番遇合，我也似乎感受到了一些电影里沉静的夏日雨林光景。在浑身的涩感之外，也许电影也将我引渡到梦的世界了（与大导演们短暂共情），我进入了被细雨洗亮的黄昏，一些旧旧的伤口和惊悸，我可以渐渐忘却了，但也更不能确定，我是否能感受雨，而非单单被打湿，被遮蔽，或是雨水曾向我招手，自演的欢喜，冻结了很多自我生长的时刻。
但我依旧好快乐，我记忆过的那些痛觉，进行过的精神苦行，在我走回学校的时候，变成了值得打量和关照的真切生活了，这个时候，我好像也感受到电影里伟明一天一天的衰弱，但我更像慕伶，有更内敛的痛，将目光无助地投向了一颗颗药片，不带生涩地提纯着伤痛，我眼前的暗沉终究会变成寂静和露水。肖洛霍夫说沉痛的时候要哭，就像春旱时需要雨一样，如此顺畅地倾诉了人生的遗憾，既然遗憾无法避免，再好不过的时候，我希望我也能有我的地缘风貌，既是惊喜，也是宿命。
诗的禀赋也许真是天生，不会枯萎，只有开败，但花朵也并非只在盛开时称之为花朵。如此，我相信自己，相信我的感官。以前我对你说，我们需要经纬线来刻下永恒，找寻自身的位置，但如今却又觉得这是太过凛冽的盟誓，而生命是箍不住的。即使再没有小声歌唱也能有回声的生活，每次发现生命在狂奔的时候，我都会流泪，你知道的，那是甘美的泪水。每一次，生命若是狂奔，我都会问自己，羽毛的喘息是哪一种声部？羽毛的轻盈质感是很丰沛的，赤诚飞翔的鸟儿，偶尔想休息的时候，会如何理会爱的诘问呢？你也许还能知道，躲回书页的时刻，我依旧在听瓦莱里说话，依旧在听聂鲁达发问：如今，我那专业的好奇心又在何处？依旧在注意，他也曾关注羽毛的潮湿和舒展。
我对语言，似乎太放任自流了，但哪有什么指好了给我的路，阳光非常好的时候，我也只是面目不清地站在某一处，如同我的语言一般，随时准备忘却所有，随时准备起身离开，但有时候，我也乐得与它辉映，附带一些永远陌生的感受。（但，也许是爱，或爱的旋律）
在艺术节上，我碰到一个女生在贩卖一些纸张，印着她的作品，她指着某一张向我介绍，说端坐的女人身上栽种着某种植物，也许可以称之为现代意义的植物人，但植物之间的纹路又让我们可以看到她内部的流动，这是我们在现实中看不到的，她想以这样的方式展现看看。但这也未必是她的原话和阐释，输出的声音好似将我作为焦点，完全将我捕获，同时失声。脑袋里闪过桑塔格说沉默的美学，首先提出，每一个时代必须为自己重新启动一个“精神性”的计划，这一年多，我总觉得我们的世界封闭了生命本身的活动方式，需要被塑造才能被看到，像是消耗品，或者更具体的，是被张贴的海报，很容易蒙尘。而我并不相信这只是一种青春病。
也碰到一个中年男子贩书，他有很清淡的气质，我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地下室手记》和他推荐的《白夜》，在我买下第一本书之后，他特别认真地说，你是今天第一个买我书的人，我来这儿已经很久了。先是对我说话，再低低地补给了自己一句，多像一幅即景画。又是突然来了兴致似的提高语调，那你有没有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白夜》，说罢便走过人群去拿那本书塞在我手里，我说这让我想起了荒原书店，“哦，荒原书店，我还没去过呢，你在上海吗？可以来我的书店，不过只在晚上开门，白天不开，不过你也未必找得到”，“你肯定找不到。”……种种人情，都构成了我生活里的丁达尔效应。
与短暂相逢的人交谈，塑造了我平常生活里奇异的复调，而内在颤动的瞬间，容许我保留责怪与赞叹的心力。上半年我有很多机会听听清晨的音调，拉开窗帘就是一阵剧烈的响动，像一阵海潮。麻雀飞过却十分轻，像汽车启动声，也许确实混杂着，远远的还有些鸟鸣声，这是城市生活里最天然的寂静了吧。内心的话语也像这专注飞翔的小鸟，难以谈论其目的和规划，但健康、平稳地生活是慢慢确立它声部的过程，在这思维的泥沼之中，我似乎又返回日常，问自己，平静的日子里我在做什么？或者，于我而言是否真的有平静的日子？因我的内心永远相信梁遇春所写：“在这急景流年的人生里，我愿意高举盛到杯缘的春醪畅饮。”这般可爱的情形，是我学到的最精妙的生活术。那么，如果面对自我，暂时还得不到回复，附丽于生命也没什么不好。
来源于《浣纱》
编辑 | 唐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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